停云

陶渊明的《停云》是一首情思绵邈的四言诗。它表面写春日雨景与对亲友的思念，内里却交织着对时局昏浊、时光流逝的深沉感慨。全诗共四章，继承了《诗经》的比兴与复沓传统，回环往复，一唱三叹。

📜 作品原文

停云（并序）

停云，思亲友也。罇湛新醪，园列初荣，愿言不从，叹息弥襟。

其一
霭霭停云，濛濛时雨。
八表同昏，平路伊阻。
静寄东轩，春醪独抚。
良朋悠邈，搔首延伫。

其二
停云霭霭，时雨濛濛。
八表同昏，平陆成江。
有酒有酒，闲饮东窗。
愿言怀人，舟车靡从。

其三
东园之树，枝条载荣。
竞用新好，以怡余情。
人亦有言：日月于征。
安得促席，说彼平生。

其四
翩翩飞鸟，息我庭柯。
敛翮闲止，好声相和。
岂无他人，念子实多。
愿言不获，抱恨如何！

📝 注释与译文

词句注释

序言部分

• 罇（zūn）：同“樽”，酒杯。湛（zhàn）：盈满。醪（láo）：汁滓混合的浊酒，即新酿的甜酒。
• 列：排列。初荣：初绽的花朵。
• 愿：思念。言：语助词，无实义。不从：不如愿。
• 弥襟：充满胸怀。弥，满；襟，指胸怀。

其一

• 霭霭（ǎi）：云气密集弥漫的样子。停云：凝聚不散的云。
• 濛濛：细雨绵绵的样子。时雨：此指春雨。
• 八表：八方之外极远之地，泛指天地之间。伊：语助词。阻：阻塞不通。
• 东轩：东边有窗的长廊或小屋。抚：持，这里指独自端着酒杯。
• 悠邈：遥远。搔首：挠头，形容焦急。延伫（zhù）：久立等待。

其二

• 平陆：平地。靡（mǐ）从：无从，没有办法（前往）。

其三

• 载：开始。荣：茂盛。新好：指春天新生的美好枝叶。
• 于：语助词。征：远行，这里指时光流逝。
• 促席：坐得很近，以便交谈。平生：平素的志趣与心事。

其四

• 庭柯：庭院中的树枝。
• 敛翮（hé）：收起翅膀。闲止：悠闲地停歇。
• 念子：思念你。“子”是对亲友的尊称。

白话译文

《停云》这首诗，是为思念亲友而作。酒樽里盛满了新酿的浊酒，园中排列着初绽的鲜花。我思念亲友却不能相见，叹息无奈，忧愁充满了胸怀。

其一
阴云密密地布满天空，春雨绵绵，一片迷蒙。举目四望，天地昏沉，平坦的道路也被雨水阻断。我寂寞地独坐东轩，独自端起这杯春酒。好友远在天边，我挠头久立，焦急地盼望。

其二
阴云聚而不散，春雨迷蒙如烟。四野昏沉，平地已成江河。有酒啊有酒，我闲坐东窗自斟自饮。思念远方的人，可舟车不通，无法相见。

其三
东园的树木，枝条已开始繁茂。它们竞相展现新春的生机，以此愉悦我的心情。常听人说，日月如梭，时光不停。怎样才能和好友促膝而坐，畅叙平生的心事呢？

其四
鸟儿翩翩飞翔，落在我的庭院树上。它收起翅膀悠闲地停歇，发出婉转和谐的鸣叫声。世上难道没有别的人吗？只是我对你的思念实在太多。思念你却不能相见，这遗憾无可奈何，深长悠远！

🔍 赏析

创作背景
此诗大约作于晋安帝元兴三年（404年），陶渊明四十岁，正闲居在家乡浔阳柴桑（今江西九江）。当时正值桓玄篡位、刘裕起兵的政治动荡时期，时局混乱。诗序点明“思亲友”，但诗中“八表同昏”、“平路伊阻”的描写，也暗含着诗人对世道昏浊、道路阻绝的忧心。

整体赏析
全诗四章，围绕“思亲友”的主题，层层递进地展开。

第一章以“霭霭停云，濛濛时雨”起兴，营造出昏沉压抑的氛围。“八表同昏，平路伊阻”既是写实，也隐喻时局。诗人独坐东轩，面对春酒却无人共饮，唯有“搔首延伫”，将思念与焦虑具象化。

第二章是第一章的复沓与深化。“平陆成江”进一步渲染了阻隔的严重。从“春醪独抚”到“闲饮东窗”，动作相似而心境更显无奈。“舟车靡从”直接点明了无法相见的现实原因。

第三章笔锋一转，从阴雨写到东园春树“竞用新好”的生机。但这生机反衬出诗人对“日月于征”的焦虑。由物及人，由景入情，最终发出“安得促席，说彼平生”的渴望，将对亲友的思念升华为对精神共鸣的向往。

第四章以飞鸟“好声相和”作比，鸟犹如此，人何以堪。“岂无他人，念子实多”一句，以对比手法强调了思念的专深与真挚。末句“愿言不获，抱恨如何”，将全诗积蓄的情感推向高潮，以无尽的遗憾收束，余韵悠长。

艺术特色
这首诗最突出的艺术特点在于比兴与复沓的运用。以“停云”、“时雨”起兴并贯穿全篇，既是自然景物，也象征了阻隔与愁绪。四章结构相似而情感递进，在反复吟唱中强化了思念的深沉与无奈，体现了对《诗经》传统的继承。

陶渊明的《停云》在春日雨景的描绘中，寄寓了超越个人思念的、对时代与人生的深沉感怀，是其四言诗中情感真挚、意境浑成的代表作。